一場牽動中國鞋用膠粘劑行業的“牛标”圖形商标糾紛持續發酵，成爲中國商界知識産權競争的典型樣本。
本案始于2005年12月，自然人李宗潤向國家知識産權局商标局提交第5065121号“FIERCE COW及圖”商标注冊申請，核定使用在第1類“工業用粘合劑”等商品上，該商标于2009年獲準注冊，專用權有效期至2029年。
2020年4月，該商标經官方核準轉讓給金連香個人名下。據金連香方提交的交易憑證顯示，其受讓該商标支付了19.8萬元對價。此後近五年間，金連香方持續将該商标授權廣東霸力化工科技有限公司（以下簡稱“廣東霸力”）應用于鞋用膠粘劑産品的研發、生産、銷售與市場推廣，産品覆蓋浙江、廣東等制鞋産業核心省份，逐步積累起穩定的市場認知度與客戶群體。
2024年5月，行業頭部企業廣東裕田霸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（下稱“裕田霸力”） 打破平靜，先後以現持有人金連香、原注冊人李宗潤“惡意搶注”爲由，向國家知識産權局提起商标無效宣告請求。
裕田霸力核心主張爲，李宗潤曾注冊“MENGNIU猛牛”“巨利JULI及圖”等商标，存在攀附他人商譽、謀取不正當利益的主觀惡意，其行爲構成2001年《商标法》第四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的“以欺騙手段或者其他不正當手段取得注冊”情形。
2025年2月25日，國家知識産權局作出裁定，宣告第5065121号商标無效。金連香方不服裁定，依法提起行政訴訟，北京知識産權法院一審維持無效宣告結果；2026年1月30日，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作出（2025）京行終10792号終審判決，駁回上訴、維持原判。
截至目前，該商标已被正式宣告無效，金連香方明确表示，将依據《行政訴訟法》相關規定，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。此案即将進入我國司法體系終局審查環節，其裁判結果或将成爲商标确權領域具有标志性意義的司法指引。
數據顯示，2024-2025年，裕田霸力針對多件商标提起無效宣告，其中包含金連香方名下多枚商标；金連香方亦對裕田霸力的系列商标發起反擊，雙方陷入訴訟消耗戰。
“反向搶注”雙重标準，引發行業關注
本案極具争議的一幕在于，雙方行爲形成的強烈反差：一方是斥資近20萬元受讓商标、持續實際經營多年的市場主體；另一方則是手握250餘枚商标、多次模仿注冊知名品牌，卻反過來指控對手“惡意搶注”的行業頭部企業。
經調查核實，裕田霸力名下注冊的數百枚商标中，多枚标識與國内外知名品牌高度近似，包括涉嫌摹仿德國拜耳“拜耳”商标、泰國天絲“紅牛”商标、法國拉科斯特“鳄魚”商标等。因大量申請與他人馳名商标近似的标識，其多件商标申請被商标局以“近似”爲由依法駁回。
與此同時，裕田霸力在與金連香方面訴訟期間，還無效宣告了其多個商标，并且同步注冊了“霸力之光”、“霸力樹”、“霸力粘”、“霸力水性”等與廣東霸力業務高度關聯的商标，被業内直指“反向搶注”。
并且在2025年6月，裕田霸力申請注冊了與第5065121号一模一樣的商标，引發金連香的抗議。目前此申請仍處于受理階段。
“一邊指控他人惡意搶注，一邊自身大量模仿注冊，其維權的真實動機值得商榷。”金連香方代理律師指出，“若商标保護淪爲商業打壓的工具，将破壞市場公平競争秩序。”
這種雙重标準的操作，撕開了商标注冊領域的灰色地帶。部分企業自身深陷模仿注冊争議，卻頻繁啓動無效宣告程序，利用法律流程制造市場不确定性，形成“以訟代戰”的非良性競争模式，背離了知識産權保護的初衷。
“唯數量論”認定邏輯存瑕疵，有違商标立法原則
本案核心争議焦點，在于司法機關對“不正當手段取得注冊”的認定邏輯：僅憑申請人曾在其他類别注冊少量近似商标，能否推定其所有注冊行爲均具有惡意？
從生效判決書來看，一審、二審法院主要依據兩點作出裁判：
1、原申請人李宗潤曾注冊“MENGNIU猛牛”“巨利JULI及圖”等商标；
2、上述商标因與他人在先知名商标近似，已在另案中被認定無效。
但上述商标與本案涉案商标注冊時間相隔多年、核定使用類别不同、實際使用主體亦不同，能否直接作爲否定本案商标合法性的依據，在法律界引發讨論。
最高人民法院在（2024）最高法行再88号“招财貓”商标再審案中明确裁判規則：不宜僅憑商标注冊數量認定惡意，應結合申請人生産經營情況、真實使用意圖綜合考量。
當事人李宗潤表示，自己作爲企業負責人，1992年就開始從事縫紉設備、整燙設備的業務，創辦的縫紉設備企業已曾榮獲全行業經銷商50強，廣東省行業30強，20年前申請“FIERCE COW”牛形商标時隻有3個商标，怎麽能說成囤積商标呢？
的确從此案核心事實來看：
1、2005年李宗潤申請“FIERCE COW”商标時，名下僅持有3枚商标；
2、其長期從事縫制設備經營，累計注冊9枚商标，均與自身經營領域高度匹配，未超出正常經營需求；
3、其後續大部分商标申請集中在2013年後，距本案商标注冊已時隔8年；
4、無證據證明“FIERCE COW”商标本身存在抄襲、摹仿他人在先品牌的情形。
若僅以申請人後續行爲反推早期注冊違法，就違背“法不溯及既往”與商标權利穩定性原則。一旦此類裁判邏輯成爲常态，海量曆史注冊商标将面臨“翻舊賬”式追責，動搖市場主體對商标法律制度的信任。
商标價值在于使用，真實經營應獲法律保護
商标的生命在于使用，而非注冊。我國《商标法》第一條明确立法宗旨：加強商标管理，保護商标專用權，促使生産經營者保證商品和服務質量，維護商标信譽，保障消費者與經營者利益，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。這一規定清晰表明，商标法核心是保護實際使用者，而非商标囤積者。
金連香方提交的證據鏈顯示，過去五年間，廣東霸力化工依托“FIERCE COW”商标，深耕鞋用膠粘劑賽道，聚焦環保水性膠産品研發、生産與銷售，與國内多家頭部制鞋企業建立長期穩定合作，産品覆蓋廣東、福建、浙江等制鞋産業集群，年銷售額穩定達千萬元。
近五年，廣東霸力持續參與國内外行業核心展會，推廣“FIERCE COW”商标産品，包括2020年溫州國際會展展覽會、2020-2025年多屆台州溫嶺國際展覽會等，積累了大量的商标使用證據。
上述使用行爲均有參展合同、展位照片、産品實拍、簽到表、銷售合同、發票、産品檢測報告、宣傳手冊、線上推廣記錄等完整材料佐證。
裕田霸力雖主張對方“惡意搶注”，卻無法合理解釋：爲何在涉案商标注冊、使用的十餘年時間裏，從未提出任何異議。
行業競争異化，商标戰淪爲競争工具
這場“牛标”之争，折射出鞋用膠粘劑行業的深層發展焦慮。
一方面，行業競争日趨白熱化。2025年全球鞋類粘合劑市場規模突破29億美元，預計2035年将超45億美元，亞太地區爲全球最大市場，中國企業占據核心地位。但環保政策收緊、原材料價格大幅波動，導緻企業利潤空間持續壓縮。
另一方面，知識産權博弈異化爲商業打擊手段。行業觀察人士表示：“市場增長放緩，企業轉向存量競争，商标訴訟因成本低、殺傷力大，成爲部分企業打壓對手的利器。”
這種無序競争嚴重阻礙行業健康發展。“與其在商标局、法院打消耗戰，不如聚焦産品創新與技術升級。”一位鞋材企業負責人坦言，“行業競争已十分激烈，非良性商标戰隻會加劇内耗。”
此外，裕田霸力自身經營壓力凸顯。作爲新三闆挂牌企業，其營收增長乏力、資本市場表現不佳，疊加下遊制鞋行業萎縮、上遊原材料成本波動，2025年上半年營收2.43億元，同比下降3.61%。
業内認爲，部分企業通過大規模發起商标無效程序，削弱競争對手品牌影響力、制造輿論壓力，甚至逼迫對手支付和解費，這種“低成本、高杠杆”的競争模式，已在多個行業形成不良示範。
值得關注的是，2021年廣州知識産權法院在（2020）粵73民終767号民事判決中認定：“霸力”并非廣東裕田霸力首創或率先在工業粘合劑商品上注冊，無證據證明其爲該公司具有影響力的簡稱或字号，裕田霸力對“霸力”不享有專用權，無權限制他人在企業名稱中使用該詞彙。
在“霸力”已近乎成爲行業通用詞彙的背景下，圍繞“牛标”的商标争奪，就成爲雙方競争的關鍵焦點。
可以說，“FIERCE COW”牛标案已超越個案範疇，成爲我國商标制度從“重注冊”向“重使用”轉型的關鍵試金石。唯有回歸商标保護的本質，遏制濫化知識産權紛争，才能真正推動行業高質量發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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